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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园口决堤内幕

作者:陆茂清

  花园口决堤,与长沙大火,陪都防空隧道窒息,并称为抗战期间三大惨案,其中祸及地域之广,罹难人数之多,国内外反响之大,当以花园口决堤为最。
  长期以来,由于国民党当局借口“军事机密”严禁外泄,知情者讳莫如深,不敢言及,军民百姓但知惨祸酿成,系日机轰炸所致,其真相鲜为人知。

              “以水代兵”的提出

  上海失陷后,南京暴露在日军炮口之下,1937年11月20日,国民政府发布宣言,决定迁都重庆。事实上,政府各机关及蒋介石等中枢要人,先移驻武汉办公,以后再迁往重庆。
  1938年5月19日,徐州陷于敌手,国民党几十万大军向豫东、豫南撤退。日本华北派遣军土肥原师团,由菏泽北面董口强渡黄河,向陇海线挺进,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,指挥所部拦截阻击。
  郑州,战区司令部灯火通明,电话铃声此起彼落,参谋人员匆匆进出。程潜时而电话对话,时而口授电报,了解前线战况,下达战守指令……
  武汉,委员长办公室,蒋介石伫立军用地图前,反搂双手凝思一阵后,用红蓝铅笔勾划起来。
  侍从室主任林蔚递上前线急电,蒋介石接过电报一看,不禁眉中打锁。电报是第一战区前敌总指挥薛岳所发,大意谓:鲁西南下之敌正向归德挺进,意图与华中派遣军会合。
  “敌之企图,不仅在支援土肥原兵团,更在进犯平汉路许昌、郑州一带。”蒋介石自言自语,随之在青砖地踱来踱去,考虑对策。
  林蔚拔出自来水笔,翻开本子,等候指令。
  蒋介石踱至地图前,沉思片刻,转过身,目视林蔚,“告诉程潜,即刻停止对土肥原部攻击,除留一部守备开封一线阻敌西进外,主力迅速转移豫西山地。”
  时为1938年5月31日。
  程潜接到命令后,马上与参谋长晏勋甫、副参谋长张胥行决策西撤步骤:以20集团军的32军作掩护,主力部队连夜撤退。
  电话铃响,晏勋甫拎起话筒,传来了林蔚的声音:“阻敌西进之部队,必须确保郑州至许昌一线,以为大武汉之屏障,委员长要战区司令部日内拿出具体计划,报军事委员会审批。”
  “一定遵办。”晏勋甫搁下话筒,向程潜转达了林蔚的话,三人紧张商讨。
  程潜分析战场形势后说:“敌夺郑州、许昌,不仅为切断我平汉路郑汉段运输联络,更在于南进武汉,西迫洛阳、西安,进而窥视我西南大后方。故能否守住郑州至许昌一线,与整个抗战局势关系极大,20集团军任重而艰巨。”
  晏勋甫脸呈难色:“20集团军与土肥原师团激战旬日,伤亡颇大,即令有略事整顿的时间,也一时难以恢复战力。何况敌人在短时间内即可逼近,不容我有徘徊余地。”
  “敌武器精良,锐气正盛,32军阻击能否奏效?”张胥行望了望晏勋甫,“参谋长不是有过设想嘛?眼下正是时候了。”
  晏勋甫沉吟着道:“此非上策,非万不得已时,不可采用。”
  “且道来听之。”程潜颇感兴趣。
  “早先在武汉行营时,曾拟过两个方案,一是必要时将郑州付之一炬,使敌人徒占废墟无可利用。二是水攻。”晏勋甫见程潜听得很认真,和盘托出设想,“学关云长水淹七军,挖掘黄河堤岸,以水淹敌。”
  “以一炬付郑州,只能起坚壁清野作用。决堤,既可以水淹死敌之先头部队,更可将敌人主力隔绝在西进路上,不战而达战略目标。”张胥行显然同意第二方案。晏勋甫接口道:“敌相当部分是机械化部队,装甲车、卡车、火炮牵引车多至千余辆,滔滔大水中,必寸步难行。”他转向程潜,“此乃不成熟之设想,当否,请总司令裁定。”
  程潜默默抽烟,半晌无话,观其神志,显然在作缜密考虑。

               蒋介石作出决策

  电话铃又响,晏勋甫听了听,对程潜说:“林主任询问阻敌西进方案。”
  程潜随后告之“以水代兵”。
  晏勋甫于是回话道:“我们拟掘开黄河堤岸,放水阻遏敌军。”
  “决堤放水?”林蔚的口气显得几分惊讶,停顿了一下又问:“你们计划在哪里掘?”
  “赵口至花园口一线。”晏勋甫根据程潜提示,又补充了一句:“请林主任报告委员长定夺。”
  林蔚搁下话筒,便去向蒋介石报告。蒋介石听后,淡淡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  见蒋介石半晌未置可否,林蔚以为他不会同意了:“决口之后,黄水一泻千里,受灾百姓必多……”他瞥见蒋介石脸色不对,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。
  “上学要付学费,经商要垫本,不花代价怎么行?这是以小的牺牲,换取大的胜利。”蒋介石本也有以水淹敌的想法,程潜他们的方案,正合本意。只是作为最高统帅的他,对决口带来的严重后果,不能不有所考虑。“至于灾民嘛,政府应尽力救济。”
  林蔚连忙转向:“委员长说的对,百姓深恨日寇暴虐,为达抗战建国之胜利,他们会心甘情愿作出牺牲的。”
  蒋介石立即召集最高军事会议。由于情势紧急,不容拖拉,他在林蔚介绍程潜所提方案后,率先表示赞同。众人自然不再有异议,咸趋声附和。末了蒋介石关照此为最高军事机密,务须秘而不宣,事前也不许组织百姓转移。
  “事前及进行过程中保密容易,大水漫淹后,必有记者报道,舆论也必究询原因,届时如何说法呢?”军委政治部长陈诚问。
  军事委员会参谋长何应钦提出,可下达指令,加强新闻检查,一律不许报道。“不。”蒋介石立即否定,“任其报道,且要如实报道灾情。”
  何应钦道:“那决口原因呢?总得自圆其说,总不能暴露真相,以防引起舆论诘责。”
  “真相必须隐瞒。”蒋介石已是成竹在胸,微微一笑道。“日机不是到处狂轰滥炸嘛?”
  众人一下子明白了蒋介石的言下之意。
  未及一个钟头,晏勋甫就接到林蔚回电:“你们的掘堤计划,最高军事会议已作研究,委员长已表同意。”
  程潜以电报形式,再作书面请示。他的用心是:掘堤后,必有无数百姓罹难,一旦泄漏真相,将为千夫所指,舆论压力下,很可能被蒋介石推出来当替罪羊。电话口说无凭,故而欲取得书面批复,以预留后路。
  6月1日,蒋介石回电批准,令在中牟以北黄河南岸选定地点决堤,让河水在郑州、中牟之间向东南泛滥,以阻敌西犯,并要求在4日子夜放水。

              赵口决堤三次失败

  程潜将掘堤任务交给了第20集团军,集团军总司令商震,经与参谋长魏汝霖商酌,派53军一个团具体执行,决口地点定在赵口。
  一应准备就绪,6月4日早上6点,赵口掘堤破土。由于估计不足,对坚厚的基石与护坡石力不从心,更在于,时值枯水,水位偏低,未能如期完成。
  当时是,日军正拚力攻打开封,蒋介石心甚焦急,于6月5日凌晨命令商震:“此次决口,有关国家命运,没有小的牺牲,哪有大的成就?在此紧要关头,切戒妇人之仁,必须打破一切顾忌,克竟全功。”
  商震与魏汝霖安敢怠慢?即赴赵口现场督察,下午8时,工兵实施爆破,炸毁基石,然因斜面过陡而发生严重倾塌,决口悉数堵塞,前功尽弃!
  商震又派一团生力军,在第一决口东50米处,开挖第二个缺口,工兵则挖凿坑道,深入堤坝中,意在加强爆破威力。他还悬赏千元,要求迅速放水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口是开成了,较之第一缺口宽大,但放不出水。原因是水位继续下降,开掘之初,主流接近南岸,完工时,口外有暗沙阻隔的缘故,主流已北移数十米,只有少量河水流出。且又不急。一小时后坑道凿成,装填炸药起爆,泥石纷飞,缺口变大变深,水哗哗涌出。正欲向上报捷时,轰响声声,接连塌方,又把决口堵塞,虽数次疏流,终不奏效。赵口第三次掘堤,又告失败!6日凌晨,日军攻占了开封,兵锋直指郑州,蒋介石从商震处得报赵口三次掘堤劳而无功,又急又气,一日数次催问进展情况。在堤上督促的魏汝霖急得似热锅上蚂蚁,程潜、商震也都忧心如焚,除了严厉催促外,又有什么办法呢?

              蒋师长“毛遂自荐”

  一辆吉普风驰电掣进了20集团司令部,车门开处,跨下参谋长魏汝霖。在他身后,紧跟着新8师师长蒋在珍。
  蒋在珍师奉命守备荥泽以下至赵口堤防,他对河工水利颇感兴趣,并有所研究,赵口掘堤期间,常去那里观看,见三次掘堤未成,便来了个“毛遂自荐”,向魏汝霖要求,由他负责在花园口开掘。魏汝霖不敢擅作主张,经向商震请示后,忙忙驱车司令部面谈。
  情况紧急,蒋在珍问候甫毕,直求任务。
  “有把握吗?”商震问。
  “绝对有把握,如是不成,军法从事。”蒋在珍斩钉截铁。
  6日深夜11点,蒋在珍在师部召集参谋处、副官处及团以上官佐会议,作如下布置:决口地点,花园口龙王庙西侧;动工时间,7日上午7点,投入兵力,二个团加一个工兵连,副官处连夜筹集铁镐、铁铲、扁担、箩筐。
  7日三更天,负警戒之责的官兵,以花园口为中心,由近及远,把一家又一家居民叫起来,令迁往10里之外,但称日军行将进攻,为保安全,必须撤离。脸带饥色的男男女女,听说是日本鬼子,二话不说就走。整整一个团,组成了一道严密的警戒线,10华里内,不许百姓进入。
  拂晓,蒋在珍在花园口设立指挥部,架设专线与商震保持联系,随后传令破土。由他选定的800名精壮士兵,编为5个组作业,每2小时一轮换;每个组又分作2班,分司挖掘与搬运之责。
  由于分工得当,有劳有逸。进展甚快。夜幕降临时,开来了4辆军用大卡车,开亮车前照明灯,挑灯夜战。
  蒋在珍决策在先,破土时,令将决口上方加宽至50米,既为防赵口塌方再现,又可拉出斜面成便于站立作业的阶梯状,以随时增加挖掘人数。
  不论白天还是夜间,蒋在珍与副师长朱振民、参谋处长熊先煜,轮班在工地上往来巡视,不断指点调遣,严督之下,官兵安敢稍怠?
  日军占领开封后,沿通许、尉氏公路向新郑挺进,以图快速打通平汉、津浦、陇海三线,造成直指武汉之势。魏汝霖奉商震之命,赶来花园口督察,告诉蒋在珍:“新郑已发现日军便衣,集团军司令部已迁往巩县,委员长催问数四,令尽快决堤。”
  蒋在珍看了看表:“争取提前在9日午时放水。”他迅即调来两个营增援,并改为两个班轮流作业。又把师政治部的战地服务团召来,作慰问演出:男女演员演唱了一首又一首救亡歌曲,为掘堤官兵鼓劲打气。
  传来一阵“嗡嗡”声,两架日机自北方飞来,在花园口上空盘旋,恐是担心遭高射炮射击的缘故,不敢低飞。卫兵一见敌机,便要蒋在珍躲避,他坚立不动,官兵深受感奋,奋力挖掘如前。敌机在附近村庄投下几颗炸弹后,向来的方向去了。
  9日一大早,魏汝霖又来花园口,登高大声喊道:“我已把弟兄们挖堤的情况,向统帅部作了报告,统帅部感到满意,随时在电话上等着你们的捷报。战区程长官要我告诉弟兄们,如能在今天12点钟前放水,奖励法币3千元。”
  官兵们意气倍增,快掘快跑快运,气氛紧张而又热烈。已掘至基石,蒋在珍令工兵连运来填塞炸药的大缸,亲自划定爆破点,巨晌连声,硝烟与碎石齐飞。只1个多小时,所有炸起碎石清理完毕,只剩下一米多厚的堤坎,暂时阻水流出。
  上宽50米,下宽5米的缺口挖成。放水在即,为安全计,蒋在珍将部队向东撤往安全地带。9时正,实施最后决口,军士划船至堤坎旁,将坎挖开,顿时,黄水汹涌而出,激流冲刷之下,堤坎自行消失,水势愈趋激烈。
  “决堤成功啦!”官兵们欢欣雀跃。蒋在珍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指挥部,向商震报告喜讯。他要求商震调来炮兵,对准已挖薄的堤岸,平射轰击,连开六七十炮,缺口迅速扩大了七八米,水成排山倒海之势,咆哮直下!
  “此次决堤,蒋师长功推第一,当为蒋师长请功。”魏汝霖抑制不住内心喜悦,笑呵呵地说。
  望着堤内汪洋中茅舍漂流,牲畜扑腾,蒋在珍唱然而叹:“是功是过,且让后人评说吧。”

             中日互指对方是决堤者

  “师长,你的电话。”参谋处长熊先煜把听筒给了蒋在珍。
  传来了商震的声音:“蒋师长吗?委员长以你决堤有功,授予勋章一枚,奖励3干元。”
  “感谢委员长恩赐。”蒋在珍立正回答。
  商震的声音忽然变小:“派人把龙王庙和附近的房屋、大树炸倒一些。”
  蒋在珍真可谓聪明一世、糊涂一时,迟疑着问:“这是为什么呀?”
  “这是命令,必须执行。”商震紧接着说,“你直接向军事委员会发一份电报,就说大批日军飞机轰炸花园口黄河堤岸。时间6月9日。”
  “卑职明白。”蒋在珍这才恍然大悟。
  6月12日,汉口出版的《大公报》以及《申报》等大小报纸,纷纷刊出了骇人听闻的消息:前线大雨黄河决口中央社郑州11日上午9时电,敌军于9日猛攻中牟附近我军阵地时,因我军左翼依据黄河坚强抵抗,敌遂不断以飞机大炮猛烈轰炸,将该处黄河堤垣轰毁一段,致成决口。水势泛滥,其形严重。黄河南岸大堤披暴敌决口后,滔滔黄水由中牟、白沙间向东南泛滥,水势所至,庐舍荡然,罹难民众,不知凡几。故此种惨无人道之暴举,既不能消灭我抗战力量,且更增加我杀敌之决心。
  6月13日,中央社又发电讯:敌机30余架,12日晨飞黄河南岸赵口一带,大肆轰炸,共投炸弹数十枚,炸毁村庄数座。更在黄河决口处扩大轰炸,至水势愈猛,无法挽救。
  日机炸毁黄河堤岸的消息,通过现代通讯工具,飞传长城内外,大江南北。人无分男女老幼,地无分南北东西,举国同愤,同时引起了国际社会的严重关注。
  日本政府立即作出反响,电台、报纸同一口径,矢口否认,称中方嫁祸于日本。
  双方各执一词,海外舆论难明是非,如坠入五里云雾。而饱受日寇侵略的中国民众,早就领教了日人的惯用伎俩,对中央社的消息深信不疑,同声一致声讨日军暴行,谴责日本政府贼喊捉贼.
  6月13日,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长陈诚,在汉口举行中外记者招持会,他通报了日机轰炸花园口河堤经过后说:“历来黄河水患,均出于天灾。日本狂暴军部,竟以文明的利器,以人力决口黄河,企图淹没我前线将士和战区居民,如此惨无人道之行为,真可算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,实为全世界人类之共敌!”
  美联社记者问道:“日本方面声称,决口是中国政府自已炮制的恶作剧,对此,部长先生有何评论?”
  “无耻之尤!”陈诚正色厉颜:“日寇惯用欺骗宣传,他不但不知悔忏,反而血口喷人,把毁堤罪行移解到我们身上。令人愤慨之至!此种诬报,毋庸辩驳,相信并且希望,是绝对不会淆惑世界公正人士视听的。”
  “对已决堤口,中国政府是否准备堵塞?”法新社记者问。
  “据前线消息,由于上游连日大雨,黄河暴涨,加之日机在决口处扩大轰炸,致决口愈大,水势愈猛,一时无法挽救。”陈诚一变低沉语调,“我战区居民被淹者日多一日,无家可归,在死亡线上挣扎,政府岂能撒手不管?政府将不惜代价,尽早堵塞决口,以减少战区居民痛苦,此刻,前线将士正着手进行。”
  《申报》记者道:“报载郑州附近已麇集数万灾民,衣食皆无,情况堪怜,政府有否救援措施?”
  陈诚答道:“行政院、中央赈灾会于施以急救的同时,正在制定更有力之方略,日内即有行动。”
  “日军决堤,最受其害者,为我战区居民。但也有国外军事专家评论,由于大水泛滥,日军也必遭严重损失,于中国可谓因祸得福,陈部长的看法呢?”发问的是香港《南华日报》的记者。
  陈诚点燃了一支烟:“中国有句古话,叫做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于敌,属罪有应得,于我,属天助神辅。”
  “有一点小小的要求,希望能在花园口现场采访,以便把日军暴行进一步公诸于世界。”英国记者一经提议,众记者齐表赞同。
  “这个嘛……可以考虑。”陈诚沉吟着说,“只是近日日机常去花园口轰炸扫射,且待稍为平静后再去,以保各位安全。”

              中外记者现场采访

  记者招待会结束后,陈诚立即去委员长办公室见蒋介石,告之以记者要去花园口采访事。
  “你已答应了?”蒋介石问。
  陈诚点点头:“让他们去看一下,正好借他们的笔为我们宣传。”
  “嗯,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蒋介石指示林蔚:“准备一份日机炸堤的书面材料,要详细些,由花园口守军军官向记者宣读。”他踱了一圈又说:“布置好日机轰炸现场,令20集团军安排好人力物力,让记者看到堵塞决口现场。”
  商震及郑州专署闻风而动,调集民工及新八师官兵。水陆并进,运来高粱杆、树木、石头,堆积决口附近,记者团到来的前一天,军民进行了抢堵决口演习。
  6月22日午后,一群中外记者由行政院干事曹仲植、郑州专署专员罗震陪同,驱车前往花园口,在离决口处不远下车,被领进了新八师政治处。副师长朱振民负责接待,表欢迎之意后,团长彭镇珍把材料念了一遍,有日机来去方向、飞机架次、投弹时间、中弹地点,颇为详尽。记者们耳听手记,一片“沙沙”声。
  介绍既毕,同去决口现场。一记者用树枝往弹坑里量了量,问道:“弹坑深不足2米,而堤岸厚达20米,能炸毁吗?”
  彭团长回答道:“这是日机投下的威力最小的一种炸弹。”
  罗震接口道:“决口在河道弯曲部,长年累月水流冲击之故,堤岸本已塌蚀。”
  “原来是这样。”记者点点头,相信两人的解释。
  无数赤裸着上身的军士和民工,正在奋力堵塞决口。他们有的在岸上,有的在船上,把包着石块的高粱杆捆,用劲往水里推,石头似雨滴般抛落。大小木船被拖着、推着,向决口处移动,号子声高昂而有节奏,景像十分壮观。记者们感动之余,不停地记录着,拍着照片,有的还作了现场写生。
  应记者要求,十多个士兵和民工被朱振民叫来座谈。记者们问这问那,他们的回答话虽不多,却很在理,一时回答不出的也有,说是听不懂。事实是,参加座谈的人,都是预先指定并经再三演练的。
  经过小半天时间记者们满意而归负陪同之责的曹干事、罗专员、朱副师长才算松了一口气。
  花园口决堤,淹没了豫、苏、皖三省1.5万平方公里土地,由于国民党当局借口军事机密,未事先动员迁移,致使500万人流离失所,50万人死于非命。而从军事观点看,达到了蒋介石的预期目标,日军约4个师团陷于黄泛区,损失2个师团以上,其沿陇海线两侧进犯武汉的计划被粉碎,不得不改变部署,由长江进犯武汉。据日本军部透露,由于黄河决口,日军夺取武汉的时间推迟了3个月。

                真相的披露

  对花园口决堤的真相,国民党当局守口如瓶,退守台湾后仍秘而不宣,依然坚持日机轰炸的说法。
  随着时间推移。决堤真相逐渐揭示。最早改变“日机轰炸”既定说法的,是抗战期间曾任国民党中宣部副部长的董显光。晚年,董显光寓居美国,闭门著作。他在1967年出版的《蒋总统传》中写道:“日军进攻郑州……中国方面对于日军之前进,早有惊人之准备,我方将郑州的黄河堤炸毁,以滔滔之水对抗侵略之敌,数千日军为水所截,致遭淹死。”以后出版的《蒋总统秘录》亦如是记载:“6月上旬,日军主力攻陷开封,8日进犯中牟、尉氏。此时,中国军队准备了一个秘密的策略,就是掘开黄河堤防,以人工洪水阻遏日军进攻。”内中简单介绍了花园口决堤经过。
  然而,上述两书中,均未点明决堤决策者,只是笼统地称“中国方面”、“我方”、“中国军队”,这与蒋介石健在,统治着台湾不无关系。
  1975年4月5日,蒋介石病死,其子蒋经国主政台湾,政治环境渐显宽松。
  当年主司决堤的20集团军参谋长魏汝霖,到台湾后一直缄口不言。蒋介石死后,鉴于《蒋总统传》和《蒋总统秘录》两书中,已将真相基本公开,遂于1981年《生平自述》中,披露了蒋介石决策决堤的机密:“徐州会战后,先总统蒋公决定掘开黄河堤防,造成泛滥阻止日军西进,自策划至完成,悉由汝霖主持之,时值季春,正当枯水时期,先在赵口掘堤,失败三次,最后始在花园口成功。失败为成功之母,信不虚也。抗战八年,黄泛阻敌西进,保障西北,功不可没。”次年,他在《战史会刊》上发表了《抗战时期黄河决口纪实》一文,以日记形式写道:“6月4日,第53军一个团奉先总统蒋公电令,在中牟县境赵口掘堤,并限本日夜12点时放水。先总统蒋公以决口事关重要,提出第20集团军商总司令负责执行,汝霖时任总司令部参谋长,奉命前往河堤主管其事,昼夜监临,知之最详……”
  至此,花园口决堤由策划到完成真相大白。
  最后还得说明一点,下令决堤的是蒋介石,而造成这一惨剧的魁首,是日本侵略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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