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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不宣而战


  7月16日李鸿章提出的增兵计划,在取得了各方协调之后开始实施。不过驻朝清军因叶志超怕海路不安全,陆路又怕兵力单薄,通不过驻汉城的日军防线,所以一直停留在牙山一线,而没有收缩回平壤。

朝鲜陆路多山,道路崎岖,进兵迟缓;而从北洋军队的大本营天津出发,由海路进军则非常快捷。所以,增援的路线采用了两条海路:一是由天津渡海,在鸭绿江口的大东沟登陆,再由陆路驰援平壤;另一路由天津登船,到牙山登陆,增援叶志超部。第一条路较为靠近本土,路程也短,所以比较安全;而第二条路,要经过日军重兵驻扎的仁川一带,虽然中日尚未开战,但也不可不防,所以决定租用英国商船运兵,并派军舰护航。

7月21日,总兵卫汝贵率盛军六个营、提督马玉昆率毅军二千名,由大沽口乘船,到鸭绿江口的大东沟,登陆后直奔平壤。

同时,选派总兵江自康所部及天津练军共二千五百人,增援牙山叶志超部。雇用英轮高升、爱仁、飞鲸三船运兵,并从威海的北洋水师基地派济远、广乙二舰护航。考虑到牙山只有驳船30只,每船一次只能渡兵30人,进港70里才能上岸,这样往返需要两天时间,如果三船同时到达牙山,则需要多日登陆,其间停留在海上的运兵船容易受到袭击,因此决定三船分批由塘沽出发:爱仁21日下午开,飞鲸22日傍晚开,高升23日早晨开。三船载兵情况如下:

爱仁,载兵1000名,长夫等150人,二十八生的大炮二门。飞鲸,载兵400名,马夫、长夫、营帐等近300人,马47匹,另载四个营的粮饷、炮械、帐房等物资。高升,载兵935名,营哨官16人,营务处、文案、军械、管帐、长夫等165人,另载山炮4门、七生的半炮4门。

22日早晨,丁汝昌命济远、广乙、威远三舰由威海出发,护卫爱仁等运兵船到牙山。舰队以副将方伯谦为队长。本来,丁汝昌还准备率海军大队随后接应,但李鸿章来电否定了这个计划,所以海军大队没有出海。23日,舰队抵达牙山。24日早晨4时爱仁进港,6时驳船到达,军队开始登陆。7时许,仅用了一个小时,两营士兵及弹药器械全部登岸。8时,爱仁出牙山口返航。同日下午2时,飞鲸来到。因为飞鲸载有大量锱重,卸货较慢。到下午5时半,舰队得到报告:日韩已经开战,日本大队军舰第二天就到。方伯谦见事情紧急,考虑到威远是木船,行动迟缓,不能承受炮火,万一开战,白白损失一船,就令威远于当天9:15先行离开牙山。到第二天(7月25日)早晨4时,大部分兵马器械已登陆, 方伯谦不敢再耽搁,率济远、广乙返航。因为区区二舰决不是日本主力舰队的对手。

清军运兵船的出发时间,早有日本细作报知本国。日本自1872年开始向中国派间谍,逐年增加活动。到战争前夕,日本对于中国的各方面情况已了如指掌。比如,日本估计当时中国各省防军、练军的步、骑兵为349,700人,这与清政府1898年统计的各省练、防军为360,000人相差无几。日本绘制的东北、山东半岛、辽东半岛地图,精确到每个村、每条道路甚至水井。

7月20日,日军大本营获得北洋军队将赴牙山的情报后,于7月22日向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佑亨下达秘密作战命令,令其到朝鲜海面伺机袭击。当天上午11时,伊东召集 舰长会议,会上决定编队如下:

第一游击队:吉野(常备舰队旗舰)、秋津洲、浪速;第二游击队:葛城(西海舰队旗舰)、天龙、高雄、大和;本队:第一小队:松岛(联合舰队旗舰)、千代田、高千穗;第二小队:桥立、筑紫、严岛;鱼雷舰队:母舰:比睿;鱼雷艇:山鹰、七号艇、十二号艇、 十三号艇、二十二号艇、二十三号艇;护卫舰:爱宕、摩耶。

7月23日上午11时,日本联合舰队从佐世保港出发。第一游击队先发,次为本队,再次为第二游击队、鱼雷舰队、护卫舰等。舰队离港时,海军大臣乘船亲自为舰队送行。他的船上高挂“发扬帝国海军荣誉”的信号旗,第一游击队旗舰吉野答以“完全准备就绪”;联合舰队旗舰松岛答以“坚决发扬帝国海军荣誉”;第二游击队旗舰葛城答以“待我凯旋归 来”;护卫舰先头舰爱宕则答以“永远谨志不忘”。下午4:20,舰队全部离港。

7月25日早晨6时半,第一游击队吉野、浪速、秋津洲三舰到达牙山湾外丰岛西南。是日,晴朗无云,遥见丰岛方向有两舰喷烟而来,随即判断为军舰,常备舰队司令坪井航三下达了准备战斗的命令,以15节的速度向目标接近。7:20,看清迎面而来的是北洋水军的济远和广乙,坪井航三随即下达战斗命令。

再说济远和广乙。在威海临行前,广乙管带(相当舰长)林国祥请示丁汝昌:“若日船首先开炮,我等当如何应敌?”丁汝昌根据李鸿章“如倭先开炮,我不得不应”的指示精神,回答说:“两国既未言明开战,岂有冒昧从事之理?若果倭船首先开炮,尔等亦岂有束手待毙之理?纵兵回击可也。”25日晨4时二舰起锚,鱼贯开出牙山口,7时,看见吉野、浪速、秋津洲三舰驶来,清军将领推断日本必定求战,即命令站炮位,准备御敌。

当时中日双方参战军舰情况如下:

舰名 排水量 马力 速度(节) 火炮(门) 乘员(人) 制地 下水年代

济远 2300 2800 15.0 23 202 德 1883

广乙 1030 2400 15.0 9 110 闽局 1890

吉野 4225 15968 22.5 34 385 英 1892

浪速 3709 7328 18.0 20 357 英 1885

秋津洲 3150 8400 19.0 32 311 英 1892

  双方参战军舰主要炮火:

济远:21公分克虏伯大炮2门、1215公分克虏伯大炮1门

广乙:12公分克虏伯大炮3 门

吉野:15公分速射炮4门、1012公分速射炮8门

浪速:26公分克虏伯大炮2门、515公分速射炮6门

秋津洲:15公分速射炮4门、512公分速射炮6门

日军的优势实在太明显了。 下面是关键部分。中日之战,始于丰岛海战,中日两国历史学者均持此说。问题是,谁先开的第一炮?日本海军司令部《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》的记载是:“七时五十二分,彼我相距约三千米之距离,济远首先向我开炮。旗舰吉野立即应战,以左舷炮向济远轰击。”史书多用7:52开战说。而《济远航海日志》记载:“[7时]45分,倭三舰同放真弹子,轰击我船,我船即刻还炮。”

速射炮的发射速度为克虏伯炮的5-10倍。日舰炮火极猛,济远、广乙在弹雨中仍苦战不已。8时20分,济远发出的15公分炮弹,击中吉野右舷,击毁几艘舢板,又击穿钢板,损坏其发电机,再转入机器间,但炮弹没有爆炸,吉野幸免于沉没。事后日军拆开炮弹,发现里面没装炸药。浪速左舷尾也被济远击中,海图室被炸毁。

由于广乙排水量小、火力弱,在浪速和秋津洲的合击下受伤严重,炮击四十多分钟后,死伤已达七八十人。见难以支撑,转舵向东走避。浪速在一片欢呼声中尾追,被广乙回击一炮,弹穿浪速左舷钢甲板,将锚机击碎。坪井航三见广乙舰体已毁,命停止追击,而以三舰合击济远,广乙得以逃脱,但后来却撞入朝鲜西海岸搁浅,后自凿锅炉焚毁。

8时半,广乙驶离济远,而济远也有57人死伤,更受三舰合攻,势难抵挡,便全速向西驶避。日舰在后猛追,济远见敌舰渐近,挂出白旗,然犹疾驶不已。浪速追到3000米处时,以舰首炮猛击。济远在白旗之下又加挂日本海军旗,浪速挂出信号:“立即停轮,否则炮击!”两舰相距只有2700米了,济远不得已发出停轮信号。浪速正要驶近,忽见高升、操江从旁驶过,又去命令停船,济远乘机全速驶离。后面的吉野则去追济远,两船航速相差近8节。12时半,吉野追近至2000米时,以右舷炮猛击。在此紧要关头,济远以15公分尾炮还击,连发四炮:第一炮命中舵楼,第二炮命中船头,第三炮未中,第四炮命中船身要害处。吉野受伤,舰头立时低俯,不敢停留,转头驶离。

前面提到,高升是第三艘英国运兵船,按照前述计划从塘沽起航,而操江是北洋舰队的运输船,从威海出发,装载文件、武器和饷银前往牙山。驶近丰岛时两船不期而遇,于是同行。当时局势已如此紧张,而北洋海军仍派一运输船单独出海,实在是冒险。

两船驶近丰岛时,正遇上济远驶离。吉野去追击济远,秋津洲责令操江停船,浪速则命令高升停船。操江是一旧式木船,舰龄已有二十年,航速只有8节,船上5门旧炮火力甚弱,所以改为运输船。船上官兵,管带王永发以下共82人。王永发见前面高升被拦住,知道事情不好,连忙转舵西驶。下午2时许,秋津洲逼近,挂出停驶信号,并发出12公分炮弹以示警告。王永发见情况紧急,慌乱间六神无主,准备自尽,被船上丹麦籍职员劝住。王永发便挂起白旗,又加挂日本国旗表示投降。操江后被解往佐世保港,船上官兵在战后遣返回国,船上20万两饷银、20门大炮、步枪3000支和大批弹药悉数为日方所得。

广乙搁浅,操江被俘,济远带伤驶回威海卫修整不题,再说高升。上午9时,浪速看见一悬挂英国旗的英国船驶来,断定船内必定有中国军队,于是命令停船,英国船长被迫停驶。10点左右,浪速派代表乘一小艇登船,检查商船的执照。英国船长出示执照并提请日本人注意是英国商船,但日本代表不予理会,反问英国船长:“高升要跟浪速去,同意吗?”英国船长答道:“如果命令跟着走,我没有别的办法,只有抗议下服从。”于是日本代表回去后,浪速再次挂出信号:“立刻起锚或者斩断缆绳,随我前进!”英国船长正准备遵命,船上许多清军将士攘臂而起,全船骚动。船上清兵帮带高继善对大家说:“我辈同舟共命,不可为日兵辱!”他拔刀冲向船长大喝:“敢有降日本者,当污我刀!”大家齐声响应,一船鼎沸。因语言不通,高继善通过翻译告诉船长:“宁愿死,决不服从日本人的命 令!”船长则试图说服清军将士投降,于是船上展开了一场辩论:

船长:“抵抗是无用的,一颗炮弹就能在短时间内使船沉没。”帮带:“我们宁死不当俘虏!”船长:“请再考虑,投降实为上策。”帮带:“除非日本人我们同意退回大沽口, 否则拼死一战,决不投降!”船长:“倘使你们决计要打,外国船员必须离船。”

清兵不同意,把他看管起来,并看守了船上所有的吊艇,不准任何人离船。英国船长要求发信号请浪速再派人来,以便通知船上发生的情况。于是日本代表又乘小艇靠近高升轮。 翻译对日军代表说:“船长已失去自由,不能服从你们的命令,船上的士兵不许他这样做。”船长说:“请带信给舰长,说华人拒绝高升船当俘虏,坚持退回大沽口。”他还指出,高升是一艘英国商船,而且离开中国海港时尚未宣战;即使现在已经宣战,这个要求也是合理的。日本代表含糊其辞,驾艇回去了。

这时已经是12时半,交涉已历经了三个小时。浪速挂出信号:“欧洲人立刻离船!”可是清兵不许放船,英国船长用信号告诉浪速:“不准我们离船,请再派一小船来。”浪速回答:“不能再派小船。”并向前开动,绕高升号一周,停在150米开外。下午1时,浪速突然发射一枚鱼雷,但没有命中,又用六门右舷炮轰击。十五六响后,高升开始下沉。船上官兵在炮火下用步枪还击,直至船身完全沉没。浪速对落水的士兵继续开炮射击。

高升沉没后,法舰利安门号从桅杆上救出44人,德舰伊力达斯号救出118人,英舰播布斯号救出87人;浪速在高升沉没后救起船长、大副和另外一名英国水手,同时俘获两名清军士兵;德国人、北洋水师总教习汉纳根自己游到了岸上;另有两名清军士兵游到附近孤岛上,四十余日后遇救。其余871名清军官兵及62名中外船员全部遇难。

高升号被击沉的消息传出后,英国舆论大哗。英国驻日公使向日本外务省提出严重抗议,指出在中日两国尚未宣战的情况下,无故击沉中立国商船,是粗暴地违反国际法。陆奥接到报告后,怕引起英国干涉,连忙下令调查,并向英国方面赔礼道歉,同时优待英国船长、船员以博得好感。8月8日,日本复照英国外交大臣说:“我能给予英国政府关于我国政府之忠实希望及保证:一旦证明日本海军军官之行动是违约的,日本政府将尽力给予一切赔偿。”后来,随着日本在军事上的节节胜利,英国考虑“不欲多事,得罪强者”,又从利用日本抵制俄国的大方针出发,不愿为了一艘小小的商船引起冲突,所以渐渐地不再坚持赔款和道歉。后来上海的英国海事仲裁也做出了有利于日本的判决,认为日本军舰有权击沉高升轮,于是英、日两国达成谅解。其实,早在7月23日,英国见日本发动战争决心已定,无法挽回,就向日本政府提出如下要求:“中国之上海为英国利益之中心,故欲日本政府承认不在该港及其附近为战争的运动。”意思就是说,只要不在上海及附近发动战争,英国就不会干涉了。

丰岛海战打响的当天,日本陆军混成旅一部约四千人,也由汉城出发,进攻牙山清军。牙山清军本来只有二千多人,24日援军登陆后,总兵力达到3880人。但牙山地势不利于防守,故分出一队二千人,由太原总兵聂士成率领,进驻东北20公里处的成欢布防。 29日凌晨,南下日军在安城渡遭到前沿清军的伏击,伤亡颇重。但由于日军人数众多,激战二小时终于突破前沿,清晨5时开始进攻在成欢的主防线。日军看到聂士成将炮兵主力布置在左翼,而右翼阵地未配备大炮,兵力薄弱,于是以一队佯攻清军左翼,而集中八门大炮猛攻右翼。双方激战二小时,清军右翼失守。日军两路夹攻,聂士成终于不支,率众突围,向南与叶志超部会合。聂、叶合军后,考虑到牙山不利防守,乃主动退出,并准备在当夜偷袭日营。哪知日军早已料到清军在牙山驻守多日,大量锱重不可能走远,便命令戒备。果然当清军夜袭时,日军早有防备,清军受挫而败退,丢下大量武器弹药。聂、叶主力绕道朝鲜东海岸,行程两千多里,历时二十多天到达平壤,与左保贵、马玉昆、卫汝贵诸军会合。

成欢、牙山之战清军共伤亡二百多人,日军伤亡八十多人。战斗规模不大,但影响不小。因为此后朝鲜南部全部为日军控制,并切断了中国到达朝鲜西海岸的航道,日军可以专心北顾,解除了来自海上和南部的后顾之忧。陆奥宗光说:“牙山战捷的结果,汉城附近已无中国军队的踪影,朝鲜政府完全掌握在我帝国之手中等喜讯,立时传遍全国。从前那些应否以强硬手段迫使朝鲜改革,以及高谈我军先攻中国军队的得失等议论,已被全国城乡到处飘扬的太阳旗和庆祝帝国胜利的欢呼所淹没。”8月5日,进攻牙山的混成旅团返回汉城,大鸟圭介在汉城南郊扎凯旋门,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。混成旅团经过凯旋门时,打出一面白旗,上写“成欢之战利品”和“清兵大败之证”两行大字。而叶志超却向李鸿章报捷,谎言清军以寡敌众,毙敌2000余人。

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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